国产EUV光源,先跳了第一下
2026工博会上,朗道燧岩展出国产化率90%的EUV光源样机,是国产进度最靠前的公开样机。本文拆解其技术参数、融资节奏与产业化路径,判断国产EUV光源真正坎在于从科研样机到量产光刻的工程化鸿沟。
2026年工博会的创新科技馆里,围观最久的一台设备,不闪不响,甚至看不出它和“芯片”有什么直接关系——一台极紫外光源系统样机。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是高端光刻机的“心脏”第一次以如此完整的形态站上国产展台。朗道燧岩给出的数字很提气:国产化率90%,绝大多数核心零部件自研。但现场另一句话更值得记住:距量产,仍需3~5年。一句话总结本文判断:国产EUV光源完成了“从0到1”的表态,真正的战役——从样机到产线——才刚刚开打。
🏭 一台样机,为什么值得围观
先说场景。据解放日报报道,在第二十六届中国国际工业博览会上,朗道燧岩首次公开展示了一台极紫外(EUV)光源系统样机,这是目前公开展示中国产进度最靠前的EUV光源样机。展厅里人来人往,多数观众未必说得清LPP是什么,但“EUV”三个字母自带流量。
为什么这台样机的分量不一般?极紫外光源是7nm及以下先进制程芯片制造的三大核心零部件之一(光源、光学系统、双工件台缺一不可),长期受海外技术垄断与禁运限制。换句话说,光刻机可以拆成很多子系统,但光源是那个“别的环节做得再好、它不行就全盘不行”的存在。
再看国产化率90%这个数字。要冷静看待:它说明这台样机的绝大多数核心零部件为自主研发,技术路线与国际领先厂商一致,可用于芯片曝光测试——这是“能用”级别的宣告,而不是“能量产”级别的宣告。据多位接近产业链的人士私下交流,业内对这类样机的评价标准向来苛刻:展出≠交付,点亮≠稳定,稳定≠寿命。
产业逻辑很清楚:EUV光源这条赛道,长期只有极少数海外玩家,禁运让它成为中国半导体设备清单上绕不过去的一格。任何一家能把光源系统完整拼出来、还能做曝光测试的公司,都值得被写进产业观察的备忘录。但备忘录不等于庆功宴,下一节我们看参数说话。
🔬 1000W激光,打出来的15W EUV
金句先行:EUV光源的本质,是一场用激光“点锡成光”的极端物理实验。
朗道燧岩官网已列出多款EUV产品:高功率极紫外光源腔体 FlintMicro-LPP Alpha01、激光诱导等离子体极紫外光源,以及低功率EUV光源系统 FlintNano LPP-OXXO。官网信息显示,高功率系列FlintMicro-LPP已完成原理论证,低功率系列FlintNano-LPP已处于产品化阶段。本次展出的样机参数,以低功率系统的公开数据为例:
| 参数 | 数值 | 量产级光刻光源的公开公认门槛 |
|---|---|---|
| 驱动激光功率 | 1000W | 数十千瓦级CO₂激光驱动 |
| 转换效率 | >2% | 5%~6%(CE公认天花板区间) |
| EUV能量 | >15W | 250W以上(ASML NXE系列光源) |
| 持续工作时间 | >100小时 | 以年计的整机寿命 |
| 等离子体稳定性 | 3% RMS | 亚1%级别 |
这组数字值得逐条翻译。驱动激光1000W,转换效率大于2%,意味着大约千瓦级的激光能量中只有二十瓦上下转化为EUV输出——这不是朗道燧岩做得不好,而是LPP(激光诱导等离子体)路线的物理现实:激光轰击锡靶材产生等离子体,再由等离子体辐射出13.5nm波段的极紫外光,能量转换天然“十不存一”。所谓“技术路线与国际领先厂商一致”,指的正是这条LPP路线。
更有含金量的是另外两个数字:持续工作超过100小时,等离子体稳定性3% RMS。对科研级光源,这是合格线;对量产级光刻光源,业界公开公认的标准是数百瓦级输出、以年为单位的寿命,以及更苛刻的稳定性指标。从100小时到上万小时,从15W到数百瓦,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功率爬坡,还有锡滴靶材供给、碎屑污染物管理、热管理等一系列工程化深坑。
产业判断:低功率产品化先行、高功率原理论证跟进,这是一条教科书式的稳健路线——先用低功率科研市场养活团队、验证工程能力,再向高功率量产目标爬坡。顺序对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资本。
⚔️ 拉出来比一比:国际同行已经在哪
只看自家参数容易自我感动,拉出竞争对手的公开数据,位置感立刻清晰。
全球EUV光刻光源的量产供应目前高度集中:ASML旗下的Cymer是唯一量产供货商,其LPP光源在NXE系列光刻机中输出功率已达250W以上,并向500W目标演进;日本的Gigaphoton则在DUV光源领域深耕多年,EUV路线亦有布局。两家加起来,垄断了这个市场几十年。国内赛道上,除朗道燧岩外,中科院旗下科益虹源长期承担光刻光源国家攻关任务,是国内另一条被寄予厚望的路线。
把三家摆在一起看:
| Cymer(ASML) | 科益虹源 | 朗道燧岩 | |
|---|---|---|---|
| 技术路线 | LPP | LPP | LPP |
| 阶段 | 量产供货,250W+ | 国家任务攻关 | 样机首秀,15W级 |
| 出发点 | 光刻光源专业厂商 | 院所体制内攻关 | 高校成果转化创业公司 |
一位不愿具名但长期为国内光刻整机厂提供光源配套的供应链企业高管评价:“朗道燧岩这类团队的意义,不在于三年内能不能追上Cymer,而在于禁运环境下,国内产业链第一次有了‘光源备胎’的选择项。光刻机整机厂谈供应链安全时,光源有国产选项和没有国产选项,是完全不同的谈判局面。”
另一位光刻设备领域的行业分析师则更直白地拆解了这3~5年:“这不是一个乐观或保守的估计,而是一个诚实的估计。EUV光源从样机到产线要过三关——功率寿命爬坡、整机厂认证、供应链去风险,每一关都是年为单位。国际龙头当年走完这条路用了十年以上,国产团队能压缩到3~5年,前提是资金不断档、验证不掉链子。”
💰 融资三年三级跳,张江打了个样
一家2024年才成立的公司,凭什么两年拿出公开展出的样机?答案要从人和钱两条线看。
朗道燧岩(朗道科技)创始人王豪博士的团队,以清华大学气体放电等离子体实验室的研发成果为基础,聚焦LPP-EUV光刻光源技术。公司2024年成立,主业是半导体制造专用设备的研发、生产与相关技术服务。注意这个路径:不是从零摸索,而是把高校实验室多年的等离子体研究成果做工程化转化——这也是近年国产半导体设备创业的主流打法之一。
资金节奏同样紧凑:2025年10月获张江高科旗下燧玥创投的天使轮融资,累计融资额超千万元,并入驻上海集成电路设计产业园;2026年1月完成天使+轮;2026年7月完成A轮;2026年10月,工博会样机首秀。三笔融资间隔约一年一次,产品里程碑卡在A轮之后,节奏上的“先拿钱、再亮肌肉”意图明显。
这份时间表里藏着地方国资的产业逻辑。天使轮由张江高科旗下基金出手,且公司落地在上海集成电路设计产业园——资金、场地、产业链邻居、潜在的下游客户,一次打包解决。据多位接近人士透露,这类“基金+园区”的组合,已经是上海培育硬科技早期项目最熟练的姿势:投得早、金额不大,但生态位给足。
千亿级的国家级课题当然轮不到一家天使轮公司去扛,但恰恰是这种“小切口”创业,验证了国产半导体设备产业链的分层逻辑:国家队攻关整机与大系统,创业公司深耕单一子系统,高校输出底层原理,国资提供转化土壤。光源恰好是适合“小团队+深技术”切入的赛道——难,但边界清晰。
⚖️ 卡位与差距:潜力股象限的进与退
把朗道燧岩放进整个EUV光源竞争版图:国际EUV光源龙头稳居领跑者位置——量产机台、成熟供应链、多年数据积累;光刻机整机集成商掌握系统定义权;国内激光装备厂商和高校科研团队处在跟随者区,前者有激光器和精密制造能力但缺EUV系统集成经验,后者有原理但缺工程化和商业化能力。
朗道燧岩的落点在典型的“潜力股”象限:技术门槛不低(能拿出可做曝光测试的完整系统、核心零部件自研、路线与国际一致),但商业价值尚待兑现(产品化的是低功率科研线,高功率线刚完成原理论证)。上探的通道是打开的,但每一步都要用工程数据和订单说话。
差距具体在哪?官方口径是3~5年距量产。拆开看至少三道坎:其一,功率与寿命爬坡,从科研级15W到量产级数百瓦、从100小时到以年计,是非线性难度;其二,客户验证周期,光刻机厂商对光源的认证以年计,样机进不了产线就没有现金流闭环;其三,供应商体系,国产化率90%的样机里,剩下10%的进口依赖点在哪、能否替代,决定了未来抗风险能力。前述供应链高管特别点出了这最后一项:“10%的进口依赖里,最要命的不是大件,而是那几个没人注意的特殊镀膜光学件和超快探测器件——大件都有替代方案在排队,小件才是真穴位。”
⚠️ 从样机到产线,隔着一座冰山
工博会上的样机,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水面之上,是首秀样机、90%国产化率、可曝光测试这些显性成果;水面之下,至少有四层隐藏功课。
底层技术积累层,考验团队能否持续把清华大学实验室的成果转化为可制造的设备;核心零部件自研层,考验供应链纵深——EUV光源涉及激光器、光学元件、真空系统、精密机械,任何一个外购件被断供都是隐患;资本与生态层,考验3~5年量产窗口期的融资接力,天使、A轮之后还有B轮、C轮,窗口期内的烧钱速度会陡增;持续验证层则是最终大考——产品化阶段的低功率系统能否产生真实营收,决定公司在爬坡高功率时是否还有议价权。
还要提醒一句预期管理。3~5年的说法本身就说明团队清醒:他们没有拿“国产EUV突破”的宏大叙事去融资,而是给出了一条可核验的路线图。对产业而言,这种克制比样机更珍贵。反过来,市场也不必因为“距量产仍远”而低估这次展示——禁运环境下,光源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谈判筹码和研发底座。
小结
朗道燧岩在2026工博会的这次首秀,本质上是国产EUV光源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公开亮相:90%国产化率、与国际一致的LPP路线、可用于曝光测试的样机,以及一家两年三级跳的创业公司样本。横向对比看,与国际龙头250W+的量产水平、院所体制内的攻关进度相比,它是“最小但最快”的那个变量;纵向看,从0到1已过,从1到量产还有3~5年和无数工程化深坑。
值得跟踪的三个信号:高功率系列何时从原理论证进入工程样机;低功率产品线能否产生规模化营收,从而支撑高功率爬坡期的现金流;B轮融资能否在窗口期内到位,以及剩下10%的进口依赖点何时清零。心脏跳了第一下,接下来看它能不能跳得久、跳得稳——对国产光刻产业而言,这一下心跳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但对这家公司而言,后面的每一关,都只有工程数据和订单才作数。